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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要拍一部文艺电影……

2018年最后一天,去看了毕赣的《地球最后的夜晚》,不出意外地很闷,却也很耐看。大量长镜头的应用,考验着演员和观众的极限。也启发了我一件事,电影还可以这样散乱无章地表达。可惜,在文学性上,导演又做得不是很到位,几乎找不到可以像同样是以文艺片见长的王家卫电影里的金句,亏了文学指导是张大春。年轻的毕赣更迷恋于电影结构的繁复性,以至于票房后来一直跳水。

但还是一部好电影,至少对于我这样的文艺中年来说。

快过年了,很多人又在讲“故乡”这个母题,回顾我自己的成长经历,漂泊感无根感一直是植根于心的情绪底板。而最符合这种心境的文本,是自己17岁写过的一篇小说《飘》,近19年后的今天回看来,若是能拍成一部电影就好了:男主让秦昊演,女主最好是汤唯或郝蕾,女二是王子文来演应该不错——以上,纯粹是我的异想天开,但若真能被哪个出品方看中,一定会花大力气修改。

小庐山本来不叫小庐山,概因为他带了几年跑庐山的小旅游团,在《打工文学》上发表过几篇赞颂祖国大好河山的豆腐块而小有名气。


段柔本来不叫段柔,概因为她如果称不上柔情万种,就没哪个女人称得上是百分之一百的女人,她总是风尘仆仆地开着她的本田,奔忙在珠海撒着海风的漂亮街道。

小庐山具体的籍贯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反正大地图是怎么也找不到的。有一天,他在《湖南城镇乡村管理图册》上奇迹地找到那个父亲曾说过的拗口的村名时,却径自悲哀起来,喝了几杯酒后怎么也吼不出乡音。

段柔出生在一个缩在重庆山城里的小乡镇。隔壁以算命为生的拐脚二麻子说她五行缺金,所以段柔本名叫“金花”不是某些人士吃饱了没事干瞎传出来的。而这二麻子也确实说得有那么回事,翻开他泛黄的帐本,歪歪曲曲地记着“隔壁段六福生一女,母鸡一只。”二麻子知道的当然还不只这些,他简直把段柔说神了。

“我一听这女娃子的哭声就是不一样啊,断断续续地哭上了一天一夜,声音哪象其它孩子在瞎吼,柔柔的就跟唱小曲,是个娘娘命啊。”

段柔凭着从出世就“惊天地”的柔腔哭调,初中毕业跟人去了深圳,没过多久就在“富利豪”酒店唱出了名堂。刚上台的那阵子,段柔才16岁,一头长长的黑发洗过顺当当的脊椎骨飘摇在纤纤细腰旁,面颊泛着浸着天真的桃红,闪着一双纵是千言万语也藏不住的眼眸。这得多亏“富利豪”老板娘“慧眼识珠”,把她从刷碗洗地的蓬头垢面中拣了出来,处处宠着她,虽不是挑大梁唱主角,从头到脚粉饰一遍,也让她跟着报报幕,配配唱,这可使同她一起来还忙碌在碗碟间的小姐妹们好生眼红。那时的段柔简直把老板娘当再世菩萨看了,当真以为她会成为如老板娘所说的“富利豪”新娇儿,全然不知这里面其实透着一场阴谋。

这不得不提当时挺火的“富利豪之花”——小狐狸,她歌虽唱得平平常常,但就凭着她那么一笑,能让眉毛也觉着是糖作的甜美劲儿,吸引了不少回头客,连“富利豪”的秃头老板也不例外,不光给小狐狸配了四只轮子的坐骑,名曰“便利工作,提高效率”,后来还为了“提高效率”,干脆在酒店对面的住宅区买了一套两房一厅作为“奖励”,这些老板娘不是没看在眼里,但碍于小狐狸是棵摇钱树,也不好发作。只是,老板娘既然称得上是老板娘,手段自然与常人不同,她一方面对丈夫与小狐狸暧昧关系睁着眼闭一只眼,一方面加紧培植段柔。先是给取了段柔这名字,再笑眯眯地劝小狐狸收段柔做徒弟,她知道小狐狸虽心高气傲,但段柔一副乖乖巧巧的样子确实是谁见了都喜欢不过,小狐狸倒也真同意了,让段柔跟着她学唱邓丽君的小曲,没过多久老板娘见段柔到了可以出大台面的水准,就假意奖励小狐狸在“锦绣中华”好好玩上一天,支走了她。

第一次化好了浓妆,段柔硬是不敢上场,哭着嚷着把老板给急得,粘糊糊的假发也扯了下来,又不好拿她怎么办,任是梨花带雨的一张小脸,谁都不敢给她一点脾气,但老板娘处心积虑这么久的计划,怎么能容段柔说不唱就不唱,当场给了段柔一巴掌:“你唱不唱,不唱就给我滚回四川喂猪!”
 
段柔终于上场了,一首《小城故事》让场内所有的人为她着迷,段柔真的红了,她成了新的“富利豪之花”,她样靓天生一副好嗓子,而且脱去了那层俗气的脂粉味,小狐狸怎么比着都是差一截。终于,老板娘赶走了小狐狸,也有了段柔这棵新的摇钱树,是最后的胜利者。本以为纷争就此结束,但谁晓得,秃头老板贼心不改,那双斗鸡眼盯上了段柔,接着就是风言风语传得沸沸扬扬。段柔哪见过这种场面,在她们那个小乡镇里,勾搭有妇之夫是要浸猪笼的,哪怕是捕风捉影的传言也会坏了一个女孩子家的名声。但她总想着事业才刚刚有点起色,现在放弃未免太可惜了,只要她走得正,也不怕别人说三说四,至于老板,以礼相待,绝不做出半点对不起老板娘的事。这不过是段柔一厢情愿的想法,事实的发展远远超过段柔所能想象。没过多久,段柔的父亲和哥哥突然出现在“富利豪”酒家,见了段柔二话没说,就给了段柔两个耳光:“丢脸的东西,没想到出去还没一年,就作出勾引人家男人的勾当!”那两计耳光当场就把段柔给打懵了,她不是什么娇小姐,从小到大挨的打也不少,但只有这次真正把她的心都打碎了。她书还没读几年就跑去打工,忍气吞声地拼命赚钱,为的是什么,不就为的是家里太穷,供不起哥哥读大学吗?所有的所有都换不到一个向她的父亲和哥哥解释的机会,那一刻,她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好长时间都只是叨叨着一句:
 
“这个家是回不去了。”

父亲和哥哥回四川后,段柔再也唱不下去了,她主动提出辞职,老板是千劝万劝,老板娘似笑非笑地说了句:
 

“也好,这地方也不适合你这个黄花闺女呆着,是你自己不干了,你出去到外面也别说是我苛刻你什么的。”
 
离开“富利豪”以后,段柔又得知,老板娘之前写了封信给她哥哥,内容无非是她如何勾引老板……
  
深圳这地方段柔是一刻也呆不下去了,她去过厦门,去过佛山,当过保姆,也当过清洁工,最后在去珠海的长途汽车上认识了小庐山。
  
那时小庐山才刚刚电大毕业,一副天踏下来都碍不着他什么事的样子。小庐山从小就被寄养在武汉叔父家,有5个孩子的叔父对他也并不是特别地管教,所以小庐山一直是快快活活地长大,自自由由地生活,周围的邻居总拿他“高八,高八”地开玩笑,是因为他大学考了五年也没考上,最后勉强混了个电大,这也不能全怪小庐山,书是少读了,但恋爱谈了不少,写起情书来倒透着点徐志摩“欲说还休”的意味。在他结束了他的第八次“爱情实验”后,开始意识到年轻人应该创一番事业,出人头地,经过一番考究,觉得珠海这地方有发展的前景,二话没说告别了叔父踏上南下的客车。
  
“去哪呢?小姐。”
   
小庐山虽然在出发前发下重誓,没创出个名堂来,就绝不近女色,这会儿在车上,见了段柔,什么劳什子的壮志雄心都见鬼去了,就差没拿出张人口普查表刨根问底。
   
“不知道。”
   
小庐山以为美女总是矜持点才能显现出其价值的宝贵。
   
“你是从哪来的呢?不介意我这么问吧?”
   
“四川……哦,不,深圳……哎……我是从哪来的?”
  
美女的脸忧郁得象片落叶,根本就不象在刻意保持着什么矜持的形象,小庐山从没见过这种阵仗,也就缩回了脖子,闷不吭声了。

“那你呢?”


在沉默了若干分钟后,段柔轻声问到。
   
“我是湖南人,但从小在武汉长大,这次想去珠海做几笔生意。”
  

小庐山见美女主动搭话,吹嘘间也觉着底气十足。

   
”你是做生意的?那很好……我不知道该去哪,该干什么,哥哥的学费……”
   
段柔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对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小子说那么多,自从她从“富利豪”出来后,倒也是认清了这世界存在太多太多的虚伪与欺骗,人也慢慢地变得小心了许多。没等她的后悔持续一分钟,他发话了。
 
”我啊,这次肯定是要赚一大笔的……”
 

小庐山充分发挥他多年打滚在情场上练就的口才,滔滔不绝地将他出生至今所有的开心抑或悲伤的往事讲个彻底,当然在尾声还创造性地加了一段他的发家史。他在唾沫飞溅间不忘留意着美女的神态,如果她显得有丝毫倦怠,就得立刻刹车,这可是必要的小心,既讨好又免去了被戳穿的尴尬。奇怪得很,美女听得津津有味,还不时给他一个富有哲理性的微笑,差点没让小庐山兴奋得从汽车上跳出去。
 
长达一天的旅程,在小庐山的20年的成长史中显得极为有限,还没等小庐山作个毛主席语录式的总结性发言,司机就叫嚷着:“到站了!”,小庐山很懂得把握最后的时机问了一句:
 

“小姐,我们谈得如此投机,芳名可否让小生得知?”
 

“段柔”
  
小庐山当场就立下重誓,他如果在珠海真的赚了钱,第一个要请的人就是段柔,正是踌躇满志地规划着他事业的蓝图时,发觉段柔不见了。
  
小庐山再次见到段柔,已是三年后的事,当时他因为稀里糊涂地帮老板开了一张发票偷税,老板东窗事发,他也被关在看守所里审问了半年有余,好在动机不明显,被放出来了。出来后,人不象人鬼不象鬼,穿的还是刚来珠海那件已过时的衬衫,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正苦苦思索着晚饭的着落,怎晓得撞上了一身光鲜的段柔。
 

‘’Hi!”
 

“你是……”

“我是段柔啊!”
 

小庐山怎么也没把眼前这个周身名牌的贵妇跟两年前那个说起话来都带着泪水的段柔联系起来,慌乱间,肚子不争气地向他吼了一声。
   

“好久不见了,你的生意谈得怎么样?”

小庐山发觉段柔正打量着自己,除去气色不说,光是行装,就算他再怎么努力掩饰,也摆脱不了窘迫的事实,他忙急着转移段柔的视线,做着最后的补救工作。
 

“不如咱们找个地方坐坐,具体给你汇报汇报。”
 

小庐山的脸现在是往哪搁都不是地方,干脆先满足了肚子,他见段柔点了点,表示没有异议,也舒了口气。
   
在珠海一家颇具特色的火锅店里吃完了晚饭后,小庐山也终于搞清楚了段柔的几家服装连锁店具体分布在珠海的哪里。

“你混得不错啊,我就不行了,生意失败了,落得如此境地。都怪我信错了人啊。”
    
小庐山到这时节也不忘了给自己脸上抹点金,引用了一个经常在香港三流肥皂剧出现的桥段:被最好的兄弟出卖,落到血本无归的境地,隐去了自己在看守所的不堪回首。
    

“那你准备怎么办?这世道也不好做生意,最近圆明新园建成了,名气倒蛮大的,不如你去那,找个点,做小本买卖试试。”
   

段柔一剂温存的话比看守所里做了十几年思想工作的辅导员有效多了,当时小庐山就差没跪着立下“痛改前非,重新做人”的血书。
    
离开火锅店已是晚上10点,段柔开着她的本田穿梭在珠海冷冷清清的街道,她回想起两次遭遇小庐山,总觉得他这人很有意思,一直是那么的自我感觉良好,一直是那么的死要面子不服输,每次他总有说不完的话,吹不完的牛。当然她只是偶尔的想想,毕竟小庐山离她太遥远,无非是忙碌间一段轻松的回忆,想起她这几年也并不容易,在服装场里打工,起早摸黑地不停劳作,好歹逢来个好时机,顶了朋友一家在香洲不足20平方米的小店,自己当起了老板,每半个月,天还没光就搭着长途汽车跑到广州进货……现在生意是越做越大,但确也越来越不好做,她开始盘算着把珠海的哪几个点撤了,转移到福建等地,这些琐碎的事把段柔刚刚展开的笑容收拾了起来。
   
至于小庐山,直到他凭着他那双三寸不烂之舌在旅游界真的创出了点名气时,也没再见过段柔,火锅店的重逢预告了“最后的晚餐”。 他不知以后有没有机会在珠海这个地方遇见段柔,好好请她吃一顿,但他也是偶尔地想想,即便从他的作品中不乏看到段柔的影子,他知道珠海这小地方终归不是自己最后落脚的地方,段柔只不过是个可望不可及的女神。
   
在结束在珠海所有的事业之前,小庐山心血来潮一个人去了庐山。他只是想好好地看看,抛弃所有他烂透于心的典故神话,把它看彻底了,给他这份导游工作划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爬到了庐山的山顶,小庐山呆坐了整整一天,一座小山一座小山地数,一座一座地起着名字,小庐山啦,段柔啦,直到入夜。突然间他很想化作这样秀气的小山,永远地定格在每个日出日落的画面里,就那么稳稳地挺在那里,风吹不走,水冲不垮,望淡所有的世事,但这始终是不可能的事。临走前,小庐山吹开了一片树叶,它在风中飘呀飘呀,谁都不知道将会归落到哪片土地,看着看着他竟然落泪了,终于象个孩子般地哭了……                                                                                       

(完稿于 2000年11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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